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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死寂。只有江风在舱外呜咽。
吴老四突然嘶声道:“你……你是崔赢的人?!”
渥美春水摇头:“我不是任何人的属下。我是崔赢的医官,也是他的监军副使,更是朝廷派去查镇西军粮饷亏空案的钦差密使——不过,这份敕令,连赵争都不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虎符,掌心一翻,符身在斜阳下泛出幽微青光。虎口衔环,环内刻着蝇头小篆:“天启十九年,钦命巡按镇西八府,持此符如朕亲临。”
柳老大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早知道我们会来?”
“我不知你们何时来,却知你们必来。”渥美春水将虎符收起,裙裾轻扬,“苗长风要借我的命,嫁祸崔赢通敌。他算准了,只要我死在京都城外,尸身上必带镇西军制式金疮药的气息——那药膏,是他三年前亲自督造,又分发给镇西军各营的‘恩赏’。他更算准了,赵争见我死,必震怒彻查,而第一个被锁拿问罪的,就是刚押完粮草回京、正在兵部述职的崔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张惨白的脸:“所以你们四个,不是劫人,是送礼。送我这具‘证据’,去成全他一石三鸟之计——既除了我这个知情人,又毁了崔赢,更能让赵争与镇西军彻底离心。”
陈七嘴唇哆嗦:“可……可我们是奉命行事啊!苗丞相说……说你勾结北狄,私贩军械……”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渥美春水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确与北狄有往来。每月初五,我遣人往北狄王帐送药——治的是北狄可汗的咳喘顽疾;每月二十,我收北狄送来的雪参鹿茸——那是崔赢允准的互市药材。至于军械?”她指尖轻点自己左肩,“去年冬,我亲手为北狄匠人包扎过十一次手指——他们修的是镇西军淘汰的旧式弩机。你们若真查过,该知道,那些弩机图纸,就存放在崔赢的帅帐暗格里。”
四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船身忽又一震,船家在舱外喊:“诸位爷,前面就是京西府界碑了!再过十里,就入镇西军防区!”
柳老大挣扎着站起,抹了把脸,声音干涩:“春水姑娘……我们……我们还能回头么?”
渥美春水望着江面渐浓的暮色,缓缓道:“回头?你们的路,从来不在身后。”
她转身走向船舱深处,脚步轻悄如狸猫,停在那只被遗弃的旧皮箱前。箱角磨损严重,铜扣锈迹斑斑,箱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斜的“林”字——字迹稚拙,却透着股倔强的力道。
她伸手抚过那个字,指尖在“林”字最后一捺上停留片刻,似在摩挲某段早已风干的岁月。
“你们若真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她没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今夜子时,停船。放我上岸。然后掉头,回京都,找赵争。告诉他——渥美春水未死,但已非朝廷钦差,亦非崔赢医官。我只是一介游医,如今要去寻一个人。”
“寻谁?”周老三下意识问。
渥美春水终于回头,暮色为她侧脸镀上薄金,眼底却沉静如古井:“寻一个叫林丰的年轻人。他现在,应该正押着几十车沙土,往大正京都去。”
四人齐齐一怔。
“林丰?”柳老大皱眉,“哪个林丰?”
渥美春水眸光微闪,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一个……踹倒过孟彦龙的人。”
话音未落,舱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江岸泥土轰然震颤。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呼喝:“镇西军巡哨!前方船只,即刻靠岸受检!”
船身剧烈晃动,船家惊叫一声,船篙脱手。周老三猛扑向舱门,掀帘望去——江岸高坡上,十余骑玄甲军士勒马而立,甲胄森寒,弓弦俱满。为首一人披银鳞软甲,腰悬横刀,面覆半张青铜鬼面,唯余一双眼睛冷如寒星,正穿透暮色,牢牢钉在船舱门口。
渥美春水却连眼皮也未抬。她只轻轻抚过皮箱上那个朱砂“林”字,指尖一用力,指甲在木纹间刮出细微声响。
“是崔赢的亲卫‘影鹞营’。”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果然来了。”
柳老大失声:“他……他怎么知道?”
渥美春水终于抬眼,望向那鬼面将军的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因为我留了一封信,在他帅帐的砚台底下。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江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沙土易运,人心难瞒。若君尚存三分清明,便来晋江接我。’”
马蹄声更近了,铁蹄踏碎卵石,溅起细碎星火。鬼面将军缓缓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鼻梁如刃,下颌线条紧绷如弓弦。他并未看船上的四人,目光径直穿过舱门,落在渥美春水身上,久久未移。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林丰正勒马停驻,仰头望向远处山坳里腾起的一柱狼烟。
叶良才策马奔来,声音发紧:“老大!前面十里,鹰愁涧!扈姐刚派人传话,说……说有伙黑衣人拦路,打的旗号是‘镇西军影鹞营’!”
林丰眯起眼,盯着那柱孤绝的狼烟,忽而笑了。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旧铜钱——钱面磨损严重,却依稀可见“天启十五年”字样。他拇指摩挲着钱沿,低声自语:
“影鹞营?呵……崔赢亲自来了?”
乔巨山凑近:“老大,那咱们……”
林丰将铜钱攥紧,指节泛白,忽然一抖缰绳,胯下马长嘶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山坳。
风猎猎撕扯着他衣袍,他声音被抛在身后,却字字清晰:
“掉头!回京南府!告诉庞季盛——他要钓的鱼,咬钩了。可这钩子,怕是要扎进他自己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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