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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第1页）

原先坐于道路一旁拍打着双腿嚎啕大哭的王经这时也赶来了。他看见了躺在血泊之中的天子，得知天子已经薨逝，胸如刀剜般的悲痛。他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贾充，愤怒的火焰瞬间爆发。他恨不得一刀劈了贾充，可惜不能做到。他伤心而愤怒地指着贾充：“你逆贼竟敢弑君了！”

贾充对眼前的政敌也非常愤怒，喝令左右之人将王经捆绑了起来，并立即派人去报知司马昭。不一会儿，司马昭急匆匆的赶来，确定曹髦已经死亡，立马“啊”了一声，做出了一个非常吃惊的样子。他知道这么做仍然远远不够，于是立马干嚎起来，——可惜干嚎了好几声也没有一滴眼泪。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做出他认为应有的样子。于是他跪了下去，抱住辇车的车轮，用头撞车轮。他知道用力不能太轻，太轻了会表现出过分的虚假；当然也不能太猛，太猛了会让自己疼得吃不消。他仍然干嚎着。他看见几个属官仍然呆愣愣的站着，于是骂道：“天子薨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向百官报丧！呜呜呜——！”

太傅司马孚似乎稍稍有些跛脚的来到，一看见曹髦的尸体，忍不住扑倒于地。他抱着曹髦的大腿，将头紧紧的靠在上面，大哭道：“陛下被人弑了！老臣有罪呀！”两眼噙满了浑浊的泪水。于是令内官们将天子的尸体用棺椁装贮起来，停放于偏殿的西边。

司马昭进入殿中，召集群臣前来商议。群臣先后来到。司马昭用手臂拭了拭眼角，问内官首领道：“各位都到齐了吗？”有人说尚书仆射陈泰还没有到。

司马昭令陈泰的舅舅尚书苟顗去召陈泰。一会儿，陈泰来到，满身披麻戴孝的碎步走进来，拜于灵前大哭了起来。司马昭见状，像悲痛之情一下子又传染给了他似的，也低头做出了悲伤抽噎的样子。一会儿，司马昭稍稍抬起头来对着陈泰也像是对着众人似的问道：“现在的事件，按照何种法度来处置呢？”

好多人暗暗思忖：“按照何种法度处置，还不是你说了算。——你总算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只是人们没有把这话说出口而已。——陈泰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说：“贾充是罪魁祸首。只要斩掉贾充，就稍稍可以向天下人谢罪了。”

司马昭暗暗想道：“让贾充一个人去死，就够了吗？并且，我怎么会处死贾充！——假如仍然不能平息事态怎么办呢？另外还需要死人吗？”这样想完之后，又问道：“再想想看，还需要将哪个判罪处置？”

陈泰又暗暗想：“你是幕后总指挥，能处死你吗？你能自己去死吗？”但嘴里却说：“就到此为止为好，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了。”

司马昭道：“成济亲手弑君的，乃大逆不道，可施剐刑，灭除三族。”

成济一听到这话，深感冤枉，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指着司马昭大声喊叫起来：“我冤枉啊！我没有罪啊！我是服从命令的呀！是贾充传达的你的命令啊！我哪敢擅自作主弑皇上啊？”

司马昭一下子憋红了脸，大吼道：“放肆！竟诬陷起本大将军来了！来呀！割掉这个逆贼的舌头！”武士们一拥而上，摁住了成济，拖走，撬开了成济的嘴，割去了成济的舌头。——为了不让人说话而割掉人的舌头，这样的创举在动物界应该说是没有的。——据说，被割去舌头的成济满嘴不断涌出鲜血，但仍在呜呜啦啦的大骂着什么，别人一句也没有能够听懂。直到他死去，才停止了那呜呜咽咽的痛骂。

……成济的灵魂在深山的一处凹里度过了毫无生存感觉的几天之后，慢慢的莫名其妙的产生了一些神志和记忆。他把贾充令他刺杀曹髦的过程前前后后又回忆了两遍。“司马公养你千日，现在你有何用处？”“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只要死的！”贾充的这些话他仍然记得真切。可是，我服从命令者却成了罪魁了？这不是怄杀人的冤枉？！哪想到啊哪想到啊，我竟不如一个棋子！不如一块敲门砖！不如被藏的良弓！我实实在在的成了被烹煮的一条走狗！我戳中司马奸贼的要害了，揭出了他的黑心肠，他恼羞成怒割我的舌头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钻心的痛啊！……司马奸贼是多么的恶毒。司马奸贼要除掉皇上而自立已经很久了！他借刀杀人，用我的手除掉了皇上，然后再让我替他去死，平息众人之怒，……这绝主意真不如畜牲，比畜牲还要畜牲！畜牲哪能像司马奸贼这样阴损、狡诈呢？

成济的灵魂就这么怨愤不平的在山中飘移着，走动着。直到走得精疲力竭了，他才倒下去喘息着，休息一会儿。忽然，他似乎听到了很是细微的呼唤声：“哥哥——，哥哥——。”他定了定神，仔细的听了听，确实听出了如此的呼唤声。于是他站起身，再继续谛听，感觉声音好像是从左前方发来的。他竭尽目力远望而去。他终于看出了，一个人影儿正在向他飘移而来。一边飘移，一边呼喊着。他看出了，那也是一个鬼魂。紧接着他又看出，那鬼魂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成倅。

成倅魂一边呼喊一边向成济魂飘移过来，成济魂也向成倅魂奔移而去。弟兄两个之魂终于面对面靠近了。成济魂开口道：“弟弟啊，你怎么也离开了人世，到这阴曹地府中来了？”

成倅魂道：“哥哥您不知道，您被司马奸贼处死之后，司马奸贼就立马命武士们把我们家族的全家老小一百七十八人全部抓起来了！”

成济魂一下子惊得张大了嘴巴。之前，他多半只是因为自己的冤枉和憋屈而怨愤，而悲哀，基本上没有想到全家族的命运。经弟弟成倅这么一说，他才觉得惨剧之更为扩展、深重了。

成倅魂继续说道：“司马奸贼说斩草定要除根，除恶务必彻底，他下令将我们三族之人全部处死在街市之口了！哥哥，您看，他们全来了！”

成济魂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家族人一百七十几个鬼魂正向他这边渐渐奔移过来。

……话说先前贾充令左右之人将王经捆绑起来之后，令人将王经押送到了廷尉管辖的监狱。当晚，王经正在感到肚子饿得非常难受的时候，狱卒给他送了一木碗稀饭。他想：反正是一个死，还是不做饿死鬼为好。于是他端着木碗很快就将稀饭喝了下去。马上就感到不饿了。他又想：俗话说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一点都不假。只要我脑袋不被砍下来，狱卒送什么，我就吃什么，吃完之后哪怕立即砍头走上黄泉路。

王经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几个人走路的脚步声。抬头一望，他望见了几个狱卒正押着他母亲走过来了。天啦！原来母亲也被抓了！他一下子感觉对不起母亲的洪水瞬间决堤了。他连忙跪了下去，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一边流泪一边磕头道：“不孝儿磕见母亲！古来忠孝难两全，不孝儿忠于皇上，为皇上而死，不意连累了母亲大人，望母亲恕儿不孝之罪！”

真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儿子眼泪滚滚，而母亲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母亲显出的完全是一副坚强不屈的脸。真让世人难免有些怀疑：世间到底是男儿坚韧，还是母亲是最坚韧的人呢？

王经母亲显出刚毅的神情道：“儿啊，流泪干什么！人有哪个不死的？担心的是能不能死得其所！今为天子而死，有什么遗憾的？”

可王经仍在颤抖着道：“母亲的教诲，儿不是不懂。可是……”。“可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能够说出来，他似乎也难以说清楚。后人之后人中，也许有部分人能够揣摩得之。

接着，王经的全家人都被押解到廷尉管辖的监狱，在那里关了一宿。第二天，全部被赶押到东市。在那里被一一的砍头。看客中的多数人都感到极为的满足，因为平时哪里能频繁的看到如此刺激的砍杀犯人的场面呢。但也有极少数的人不忍多看。在看了两眼之后低下了头抹起了眼泪。……

却说姜维在蜀中，听细作报告说：“司马昭弑了曹髦，立了曹奂。”姜维想：“司马昭杀曹髦而没有自立，大约是因为仍然没有水到渠成者也。但无论怎么说，我现在伐魏，可出师有名了！”于是立刻派使臣发书到吴国，联络起兵伐魏，问司马昭弑君之罪。同时又奏准后主，集合起大军十五万，车乘七八千辆，都在上面安置了板箱，可运送粮草，必要时也可以载人。

姜维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将领，并且兵分三路挺进：廖化取道子午谷，张翼取道骆谷，姜维亲自率军取道斜谷，约定三路人马于祁山之前集结。

一天一夜之间，三路人马先后聚齐。姜维一声号令，战鼓震天，三路人马齐头并进，向祁山奔杀而来。那大规模的行动，那浩荡的气势，让那些年青的急于立功的将士们亢奋不已。

行进了二三十里，选择了一处适当的地点，部队暂时停下休息，生火做饭。吃完饭后又让将士们休息了几个时辰，然后连夜行进。半夜时又让士兵们休息了两个时辰，——为了保持将士们充沛的精力和旺盛、顽强的战斗力。大约到了四更天的时候，又起程继续前进。

这时，前哨侦探兵忽然急急而来向姜维报告说：“前方发现了有四五千人的一支魏军，为首的将领叫王瓘。王瓘声称他们是从魏国过来投降的，并请求立即报告主帅您。”

姜维不免一愣，想：“真假难辨，只能见机行事了。”于是传令：“只让魏兵的将领过来相见，其余的人马，一律就原地歇息待命。”

几个将士带着魏军将领王瓘来见。王瓘拜伏于地上道：“在下乃王经的侄子王瓘，最近司马昭弑了君主，将我叔父一家人全斩杀了，我穿心彻骨的仇恨，正愁没法报仇雪恨。恰好大将军兴师问司马昭之罪，我便带领本部兵五千人马来降。愿意听从大将军的调遣，剿除奸党，以为叔父一家报仇！”

王瓘言词恳切的一番话，让姜维顿时消除了大半的疑虑。姜维欣喜地说道：“你既然诚心诚意的来降，我怎能不诚心诚意的待你呢？我军中人众将多，但就是担心粮草不足。其实，粮草倒是有，只是仍在川口。你可前往将其运来祁山。”

王瓘十分高兴的领命，并迅速前去作相关的准备。

当王瓘和他的降兵们正在吃饭之时，姜维忽然一个激灵：“什么？王瓘说他是王经的侄子？可是据可靠的消息，王经三族人已经全部被斩杀了啊。怎么又平白无故的出现了这么个侄子的呢？这可要当面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哦，不行！怎么可以直接当面询问他呢？这不是傻帽把事情搅砸了吗？不能问，就这么保持表面的安定，平稳，只是一定要留一手不可。……不能让他带那么多士兵去，那等于放虎归山，还会咬我的牛羊伤我的人马……”这样想定之后，姜维又召来了王瓘，关照了几句运粮的注意事项，而后又对他道：“你去运粮，不需要五千人马的，三千人马就足够了。留下两千人马来为我军引路，以攻取祁山。”

王瓘心里一愣怔，暗暗想道：“你这是仍然不十分信任我呢。看样子我只能服从你就是了。”于是道：“遵大将军之命，我就带三千人马去吧。应该足够了。”

于是王瓘率领三千人马，往川口方向而去。刚走出二十来里，忽然感觉整个身心都轻松畅快起来：“现在我已经离开姜维的视线了，而司马大将军暂时也管辖我不着，真正这一片天地便是我的，这一片天地便是由我做主了！”

到得川口之后，他察看了粮仓里那么多的粮食，很有几分兴奋。而后便让所有的运粮将士饱吃了一顿干饭，还吃了一些酒肉。因为粮食太多，哪里有煮稀饭的必要？自古以来，谁人见过在粮仓里头饿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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